用一個故事來換

偵探小說的故事開場通常是這樣的：「不尋常兇殺案——今天凌晨大約三點時，聖．霍許區 的居民都被一陣連續不斷的可怕尖叫聲驚醒，那聲音顯然是從莫爾格街上的一座房子四樓發出的……」「說起來多可怕！萊絲巴奈小姐的屍首，頭向下，被人從煙囪 裡拉出來，這具屍首原來由這個狹小的窟窿裡被倒插上去。屍首還十分溫暖……喉嚨上有一大塊黝黑的瘀痕，還有深深的指甲掐印，顯然是被人活生生掐死的……」

這是一八四一年，美國小說家、詩人愛倫．坡（E. A. Poe）所寫的短篇作品＜莫爾格街謀殺案＞。連同一八四三年發表的＜金甲蟲＞，一八四五年發表的＜失竊的信函＞，並稱近代推理小說始祖，箇中的兇殺手法、 犯案謎題以及解謎過程，在在豎立了日後推理小說的原型：「如何犯罪」與「為何犯罪」。作為類型小說至為知名的形式，製謎（犯案現場）與解謎（犯案手法）儼 然已成為推理小說的基礎架構，縱使晚近發展出所謂「無動機殺人」的書寫脈絡，然而一如「沒有立場也是一種立場」，「無動機殺人」同樣是「為何犯罪」的一 種，故而推理小說發展迄今百餘年的時光，「如何面對死亡以及死亡背後的幽靈」，始終是推理小說恆常可見的書寫動機。

對於死者而言，死亡已經淪為不具意義的任何形式了，但對於生者而言，死亡卻是難以承 受、無以名狀的抽象事物，唯有解開犯案動機，才能安慰那不斷衍生的思緒：「為什麼要殺人？」「如何殺？」「殺害的結果？」也因此，推理小說不單是製謎與解 謎的歷程，更多投射了讀者及亟欲探究死亡的真相，無論是死亡的方式、死亡的過程以及死亡的結果，所謂「生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」，縱然我們害怕死亡臨身，卻總 在告別式上瞻仰遺容的瞬間，忍不住多看兩眼，似乎唯有目睹死亡，才能忘記死亡，進而安撫那縈繞不去的、意欲揭露死亡的念頭。

正是死亡如斯難解，所以偵探小說同樣如斯弔詭：既是具備小說的虛構特質 （fiction），也具備了新聞報導般的審判真實（forensics）。如此一來，「死亡的過程」成為有志於創作偵探小說或編劇、說書人不得不然的技 藝，也就是如何說服讀者相信：「這樣的死亡是有可能成立的？」無論是密室、移動空間抑或戶外謀殺，無論金錢、性愛抑或恩怨，「罪與罰」、「罪與死」幾乎成 為偵探小說的一體兩面，這也使得「真實的死亡」、「合理的死亡」越形重要，尤其晚近資訊發達，偵探小說如何安排兇殺與死亡的可信度也變得比以往更加嚴酷。

故而《法醫．屍體．解剖室2：謀殺診斷書》的作用，不單攸關醫學的知識系譜，也與偵探 小說創作（或廣義的小說創作）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。誠如作者在前言裡所言：「書中所看到的提問，有的出自曾發表多部著作的得獎作家，有的目前仍在為自己的 小說尋找舞台。」換言之，這本作品承襲了作者的前一部作品《法醫．屍體．解剖室：犯罪搜查216問》，都是經由問答形式，抽絲剝繭死亡的過程、狀態與結 果，從外傷、疾病到毒物、毒素乃至犯罪現場、屍體解剖等，問題林林總總、千奇百怪，包括「把一個人的臉壓入沸水中會發生什麼事？他會怎麼個死法？」、「可 以從槍傷的穿入傷口判斷出兇手使用滅音器嗎？」、「一個裝有人頭的木箱在北海漂流，浸泡水中多久仍得以辨識？」……全書分為五個小輯，每個小輯其實都是偵 探小說家不可或缺的背景知識，例如《東方快車謀殺案》可能必須參考「用刀子殺害某人最『仁慈』的方式為何」（出自第一小輯「外傷、疾病、醫師和醫院」）， 而《模仿犯》則需要「眼球轉動能否透露一個人在說謊」（出自第三小輯「警察、犯罪現場和犯罪鑑識實驗室」）。

所以說，這是一本因應小說創作而生的「類工具書」。經由「死亡的醫學歷程」，讀者從中 理解醫學的知識與死亡的對應關係，而至為重要的，這也是一本攸關「人體解剖」與「小說創作」的作品，它聯結了兩個看似截然不同的領域，使得理性的醫學知識 被解說的同時，也發展出感性的情節，例如「一八一六年，醫師做出何種行為會讓他被逐出醫界與社會」？這是一位著手撰寫拿破崙流放至聖赫勒拿島的劇作家之提 問，他談到當時醫治拿破崙的是一位懷有「重大醫療疏失祕密」的醫生。本書作者在解答的過程中，不僅說明了相關的知識，也提到某個醫生為了取得屍體以作為解 剖教學之用，聘雇兩個殺人者，他們原是盜取屍體，後來演變成謀殺，而醫生也因此遠走他鄉……這樣的建議已經遠超乎作為醫學解釋的企圖，它其實也是「激發靈 感」的創作形式，乃因作者本身除了是一名心臟科醫師外，也是一名文學創作者，曾以《法庭與小說》獲得愛倫坡獎等，而本書的作用即是經由醫學協助創作者「精 心架構出更令人信服的場景或故事」，並且經由「符合科學」的醫學說明，「讓作家能夠使用這份重新獲得的認識」，從而創作出更具信服力的小說。

這本書的出版，必然引起的爭議在於：「是否可能遭人挪用為犯罪的工具？」這也是作者在 前言裡，不斷呼籲該書內容「絕對不能用來診斷或治療任何醫療疾病」。事實上，偵探小說一如暴力電影，出發點都是為了揭密與懲戒，故而倘若有兇手按圖索驥， 也未免顯得可笑而滑稽。但相對於「類工具書」的本書，我們仍不能排除這一可能，畢竟福爾摩斯早就說過：「真實的生活遠比任何幻想更形大膽。」但也正是擁有 本書，倘若真的發生不測，我們也能依此而判斷歹徒犯案的手法，這麼一來，這很可能就是另一個偵探故事了。

那麼在此，讓我們回到本文開場引述的＜莫爾格街謀殺案＞，在那段引述中，一個值得留心 的部分是：「屍首還十分溫暖」，為何愛倫．坡在這裡冒出這一顯得拗口的形容詞？這句話是否得以成立？屍體在何種狀態下，得以保持溫度？又，屍體多久會完全 發冷？假設我們有興趣的話，可以看看這本談論「死亡藝術」的謀殺診斷書，勢必將從中獲得明確的解答，並驚嘆於愛倫．坡對於小說細節的用心，而這也印證了向 來鍾情於偵探小說的趨勢專家詹宏志所言：

「幻想，永遠是真實生活模仿的對象。」

書名：法醫．屍體．解剖室2：謀殺診斷書

作者：道格拉斯．萊爾

出版：麥田出版

出版日期：2014年4月版